第780章 云娘子 (二合一章)

类别:科幻灵异 作者:牛油果字数:8867更新时间:26/07/23 23:27:38

这是一座宏伟的城池。

高耸的城墙上,有着如林的兵卒。

一个个肃立如枪,肃杀威严,精壮悍猛,有虎狼之气。

城中坊市相连如棋,飞檐如梭,屋瓦连绵,拱卫着中央那高高的宫墙。

宫墙如同天堑,隔绝了外人对其中的窥视,只能隐隐看到一片辉煌。

城中有一宝塔,矗立于连绵屋瓦之间,独高于众。

若登上此塔,应能俯瞰城中泰半之景。

视野极阔,景色也十分宜人。

是以,塔中确也多有游人骚客往来攀登。

“辟哥儿,慢些,小心绊倒了。”

往来游人之中,有一女子,手边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孩童,缓缓登塔而上。

前边还有一个孩童,正一蹦一跃地攀着阶梯。

这女子以轻纱罩面,但身姿绰约,周身散发着出尘脱俗之气,与周围的市井百姓格格不入。

便是那些文人雅客,也要逊其良多。

旁人都自发避开这女子。

概因这等风姿,绝非寻常人家,非贵人不可有。

若是冲撞了,便是被打杀了去,也没地说理去。

只是这贵人也未免让人心生诧异。

一个这般姿色的女子,带着两个稚童,身边却没有一个下人跟随,太不合常理了些。

也没有人认为,这女子的身份其实并不是什么贵人,实在是这女子风姿太过出众。

还有两个稚童,虽不过六七岁幼龄,却长得唇红齿白,粉雕玉琢,若非富贵人家,也养不出这等气色来。

尤其是那个被女子牵着的小童,年龄虽幼,却并无一般孩童的毛躁,行止之间,反有一丝连许多大人都没有的沉稳。

说来,这两个孩童似乎倒比那风姿绰约的女子更吸引人的目光。

除却两人长得确实令人心喜,还因两人模样长得一般无二,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。

只是女子身边的那个聪慧沉稳,另一个却如同寻常孩童一般,跳脱顽皮,还带着几分憨傻之态。

一般模样,却两样人,多少让人啧啧称奇。

女子对于旁人不经意间的偷瞄围观,早已看在眼中,却视若无睹。

将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小童拉回手边,一手牵着一个,沿环梯而上,不多时,便已登塔顶。

站在十三层的塔顶上眺望,似乎满城尽心眼底。

远处青黛起伏,河流蜿蜒。

眼脚下屋宇连绵,自有其序。

景色辽阔,令人霎时间心旷神怡。

“哇!”

纵然是那个沉稳的孩童,也不禁张大了嘴,沉浸在这天地辽阔之中。

另外一个孩童,却是紧紧抱着女子,两根小短腿有些微微颤抖。

站在这十三层宝塔上临高眺望,确实是令人有些两脚发虚,胆战心惊,哪怕是成人也难免,何况小小孩童?

两个长相一般的孩童,表现各异。

却都没有注意到,自家娘亲那双眸子中,没有半分神怡之色,反而透出几分淡淡的哀愁,便是蒙面的轻纱,也无法遮掩。

“娘亲,你怎么了?”

那个沉稳聪慧的小童从辽阔的天地中回过神来,很敏锐地发现了自家娘亲的异常。

“是不是爹爹和大夫人又欺负娘亲了?”

小童皱着一张小脸。

他的话语中,透着不忿不解。

只从一个“又”字便知道,他口中的爹爹和大夫人不是一次两次地“欺负”娘亲。

所以他很忿怒,也很不解。

明明都是一家人,为什么会这样?

“易哥儿,娘亲没事。”

女子猛地从哀愁中惊醒,抚过小童头顶,温声说道。

旋即又透出几分严厉:“易哥儿,以后这种话,莫要再说出口。”

她清楚自己这个儿子远较常人聪慧,虽然年幼,却自有主见。

话语蒙骗是不哄不过去的,只能严厉地叮嘱。

在母亲严厉的目光中,“易哥儿”咬着嘴唇:“娘亲不要生气,孩儿知道了。”

“哈!洪易,你惹娘亲生气了!我要揍你!”

这时,边上抱着女子大腿的孩童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,把畏高之绪都抛到了一旁,直眉瞪眼,对着“易哥儿”撸起了袖子。

“易哥儿”小脸上如大人一般,小手一拍额头,露出满脸无奈。

“辟哥儿,不要胡闹。”

女子伸手一探,抓着“辟哥儿”的后领子拎了起来,一双小腿在空中蹬啊蹬啊……

看着大儿子的模样,女子无奈摇了摇头,心中忧思更多了几分。

想起自己的处境,那负心人越来越无情的冷漠,大夫人越来越紧的逼迫,她心中已经有了某预感。

不由悲从中来,叹了一口气。

“唉……”

又低头对小儿子嘱咐道:“易哥儿,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大兄。”

“易哥儿”从女子的话中听到了几分不祥的预感。

只是他虽然聪慧,却也有许多事无法明白,仍是懵懵懂懂。

只好坚定地点头道:“嗯!娘亲,我一定会照顾好大兄的。”

另一个小童却不愿意了,大声地嚷道:“娘亲!我才不要他洪易照顾,我是大兄,应该是我照顾他!”

说着还一脸“凶恶”地盯着“易哥儿”。

“易哥儿”像小大人似地耸了耸肩,叹了口气。

看着两个儿子玩闹,女子也不禁笑了起来。

眉宇间的隐忧却未尽去。

她这一对双胞胎儿子,是她这一生,老天给她的最大安慰。

两个儿子都和她十分贴心,只是虽然小儿子聪慧过人,大儿子却有些过于木讷。

甚至是旁人眼里口中的“傻子”。

在其出生之后,就生了一场大病,一连数日,高烧不退。

看了大夫也不见好转。

她一身道法被禁锢,只能去哀求府里的那位大夫人。

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虽说那位大夫人因为某些顾忌,还是找来道术高手,为大儿子诊治,却也落下了病根,脑子似乎也被烧傻了。

到了如今,还时常发热昏迷。

在府中人人都能欺负他,他自己反倒毫不知情,被人欺负了反而还当作是别人在和他玩乐,高兴得很。

女子自觉是自己对不住他,对大儿子也尤其疼爱。

到了如今,她也是认命了,也只有这两个儿子,是她放不下的。

轻轻摇头,暂将满腹心事按下。

这次外出,也是很难得才得到的机会,便带着两个儿子在这宝月塔中游玩散心,直到傍晚才离开。

女子所回之处,果然是一处贵人居所。

那宏伟的的府第,仅仅是门前的威严,就让一般人望而却步。

府门之前,不仅有家丁守候,还有全副武装的士卒。

甚至就连那些家丁,也隐隐透出一种慑人的气势。

周身虚空都隐隐扭曲。

若有行家,便知这是一身气血雄浑到了一种极高的程序,只是气血行运,无意间散发的气息,都炽热如火,能将空气扭曲。

门前的家丁与士卒看到女子与两小童,只是微微一扫,便不再理会,连路也没有让开的意思。

女子也没有往正门走,而是带着两小从旁边一个小小的侧门走了进去。

进门之后,一路上遇到的下人丫鬟之流,也没有理会的意思。

偶尔遇上一两个,还张嘴叫了声“云娘子”,最多再加上“辟少爷”、“易少爷”。

却很快又被同伴或是经过的下人急急拉扯走,像是避之不及一般。

看起有些怪异。

以这座府上的规矩之严,若是主人家,别说用这种态度,便是稍稍失礼,恐怕当即便要打杀。

可若说是客人,也不可能这般随意进出。

只是无论是女子,还是两个小童,对这种待遇都已经习以为常。

都拣着偏僻人少之地绕行,径直来到内院,回到一处相对于这座府邸来说,颇为清冷简陋的小院中。

这小院似乎只有娘仨,连个扫洒的下人也没有。

两个小童玩得一身灰尘汗水,“云娘子”亲手端来净水,为辟哥儿擦拭干净身子,换上干净衣服。

另一边,易哥儿早已自己整理干净。

“砰砰砰!”

正在这时,外边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
像是用力拍打,急促又大声,十分刺耳。

易哥儿眉头微蹙,女子脸色如常,至于辟哥儿,在换衣服的过程中,就已经斜躺到了榻上,酣睡起来。

张着嘴,发出响亮的呼声,那拍门声虽响,却也半点搅扰不了他。

“娘亲,我去开门。”

话落,易哥儿已经蹬蹬蹬地跑了出去。

打开门一看,却是一个身板有些壮实的老姑子。

一双吊脚眉,三角眼,凶悍之中,透着几分阴沉。

身后还紧随着几个同样身板壮实的姑子。

见了易哥儿,老姑子眉眼皱起,毫不掩饰地透出浓浓的厌恶之色。

“易少爷,云娘子何在?”

她口呼少爷,却无半分敬意,反有几分厉色盘问的意思。

“你……”

易哥儿到底只是七岁孩童,见她无礼,心中恚怒,哪里能忍?

刚要发作,却听身后云娘子声如银铃:“赵嬷嬷何事这般急切?我这小院儿的门都快让你拍烂了。”

那老姑子见了女子,倒不敢像对易哥儿一般,微微弯了弯身子:“大夫人有令,命云娘子前去,只是寻不到云娘子,颇为急切,听到云娘子回府,这才急急赶来,云娘子还是莫要多说,让大夫等久了,需是不好。”

她虽是躬身,眉宇间却也不见多少恭敬。

话语间更是带着针尖,以势压人。

云娘子也不知是习惯了,还是见多了阵仗,也不欲与这等小人计较。

明眸转动,扫过老姑子身后的人。

心中微微一叹,面上只道:“既是大夫人相召,自当去见。”

“可否让我与孩儿说几句话?”

老姑子躬着身子,嘴里的话去一点不客气:“云娘子想做什么,奴婢原不敢过问,只是大夫人催得急,云娘子还是快快随奴婢去吧,有什么话,回来再说也一样。”

“哼,”

云娘子再是习以为常,也生了薄怒:“赵嬷嬷,我梦冰云嫁入这侯府,虽只是一个小小妾室,可辟哥儿、易哥儿好歹也是侯爷血脉,”

“俗话说得好,虎毒不食子,侯爷再不待见我,辟哥儿易哥儿这侯府少爷的身份,别人也抹不去,”

“再说,侯爷无论治国治家,一向都是‘理’字为先,你如此逼迫,就不怕传到侯爷耳中,让你不得善终?”

“你……”

这老姑子平日里显然也是个有些地位的,身为赵家派来辅佐大夫人的得力人手,也是堂堂的日游境界的道术高手,何曾受过这般气?

不过云娘子口中的“侯爷”也确实吓着了她,不敢发作,强行将这口气忍了下去。

逼出一丝难看的笑容:“奴婢哪敢?许是心急,才让云娘子误会了,既然如此,云娘子自去与两位少爷说话,奴婢在这里恭候便是。”

说罢,回过头,放出一个眼神。

几个随行的姑子就站成一圈,挡住了门口去路。

这架势,与其说是恭候,不如说是防着人跑了。

对于对方如此明目张胆,云娘子扫了一眼,也不动气,拉着易哥儿的手,往屋里走。

看着仍在熟睡的辟哥儿,蹲下身子,拉着易哥儿的手道:“易哥儿,记住娘的话,以后万万莫要在府里说那些胡话儿,不,任何地方都不能说,”

“还有,照顾好你大兄,不要让人欺负他……”

说着,一双美目中,沁出了两滴泪珠,滑过那张倾世的容颜,语声哽咽,无法再说下去。

“娘亲,你怎么了?”

易哥儿见状,也跟着哭了起来,却不忘伸手抹去她的眼泪。

“我的儿……”

云娘子一把抱着他,又伸出一手,在榻上的辟哥儿脸上轻抚,脸上满是不舍。

“云娘子,可莫让大夫等急了,奴婢不好交待!”

没多久,外间就响起了老姑子的催促声。

云娘子抹了抹眼上的泪痕,推开易哥儿,露出笑容,如同雨后鲜花盛开:“好了,记住娘的话。”

“娘!”

易哥儿小跑着追了出去。

母亲的话语,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。

“易少爷,留步吧。”

追出去后,便被一个姑子挡住。

只看到云娘子在几个强壮的姑子簇拥中,回过头来,给他留下了一个充满无限留恋的目光。

没过多久,就见不到人影。

那挡住他的姑子,才冷笑了一声,用一种莫名的眼神扫了他一眼,便转身离去。

易哥儿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,看着仍在熟睡的劈哥儿,不由皱起眉。

走过去不满地推了一下:“睡睡睡,就知道睡!”

却发现触手之处滚烫如火,不由一惊:“又发热了!”

当下也顾不得去想母亲的事,轻车熟路地拿来水盆毛巾,又将家中备着的药熬上。

等一切做完,喂辟哥儿喝下药,已经是满身大汗,身心俱疲,趴在榻旁就睡着了……

“易哥儿!不好了!”

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间,听到有人急声呼喊……

第781 降兜率 (二合一章)

易哥儿脑瓜子一坠,惊了一下,便醒了过来。

第一时间急忙去查看大兄的病情。

将手放在辟哥儿额头探了探,发现还是那般滚烫炽热,小脸上不由露出焦急之色。

回头见一个十岁左右的丫鬟呼喊着闯了进来,不由心下一沉:“安姐姐?何事这般惊慌?”

“易少爷!不好了!”

“云娘子她……没了!”

易哥儿小脑袋瓜子宛如被重重敲了一棍,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丫鬟的袖子:“你说清楚,什么叫没了!?”

看着他赤红的双目,小丫鬟目光中有些不忍,眼睛一眨,落下一滴泪,呜咽着道:“娘子她……去了……”

易哥儿瞪圆双目:“你、你……休得胡言乱语!”

“呜……”

小丫鬟终于忍哭出声来:“易少爷,我亲眼看见的,今儿晨早,云娘子就让大夫人院里的姑子抬了出来,就停在偏院里,正等着下葬呢!”

“怎么会?怎么可能……?”

“娘亲……”

易哥儿失魂落魄地摇着头。

“娘亲在哪里?快带我去!”过了一会儿,回过神来,拖着小丫鬟拼命地跑出去。

屋里,只剩下辟哥儿,在榻上昏睡。

嘴唇蠕动,发出细微模糊不清的声音,似乎在发出某种梦呓。

小脸上眉头不时紧皱,似乎有什么让他很难以忍受。

在榻上翻来覆去,手脚不停地扑腾着。

不一会儿,口中又喃喃叫道:“娘亲……娘亲我要喝水……”

“砰!”

“当啷!”

一声闷响,辟哥儿从榻上滚落,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,撞倒了边上的案几,乒乓一阵乱响。

“痛!”

后脑勺乓的一声砸到了地上,直接将他疼行,捂着脑袋翻身而起。

却忽然发现连做这个动作都没有力气,撑起一半又叭一声摔了回去。

“娘亲!呜哇!~”

以这位辟哥儿的性子,自然是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。

才哭得几声,便突然又一阵头昏眼花,脑子都有点模糊了起来。

迷迷糊糊间,对于水的渴望,让他用尽全身力气,勉强爬了起来。

跌跌撞撞地一阵摸索,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水。

倒是把屋里的东西翻倒了不少,噼里啪啦好一通乱响。

不知不觉,他迷迷糊糊地摸出了房门,走出了小院。

一路上跌跌撞撞,忽然撞到一个过路的丫鬟身上。

“啊!”

那丫鬟尖叫一声,一把将他推开,滚落地上。

“奴婢知罪!”

原本丫鬟看到是个小孩子,又被她推得有些重,心中已经生出悔意,更是害怕对方是哪家的公子。

提着一颗心,想要扶起,待看清人后,脸色陡然就冷了下来,扶起一半的人又给推了出去。

“是你这个傻子?你没长眼睛吗!还是你根本就是想占姑奶奶便宜?”

丫鬟被撞了一下,刚才还吓得冷汗都出了一身,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,叉着腰便是一通刻薄的臭骂:“小小年纪就有这种龌龊心思,果然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的种!想占姑奶奶便宜,真当自己是侯府少爷了?”

若换了是一般人,哪怕是再不受待见的庶子,她也绝不敢这般恶语相向,但眼前这个就不一样了。

不仅是个不受待见的庶子,更是一个傻子。

一个傻子而已,别说骂,就算毒打一顿,府里也没有几人在意。

反正傻子又不会告状。

“这傻子怎么跑出来了?”

“他怎么了?”

“八成是又犯病了,真是可悲啊,明明是侯府的少爷,却生成了个傻子,”

“他算什么少爷?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生的贱种罢了,谁知道是哪个的种?我看侯爷也不过是怜她才留下罢了,”

“现在好了,连他那个青楼贱婢的娘也被大夫人……”

“住口!大夫人的事也是你能多嘴的?不想活了!”

“对对对,是我错了!”

“不管怎么说,这两个贱种以后恐怕没有什么好日子了。”

看看路过的人就知道了,不是嫌弃、鄙视地看着,就是说说笑笑、指指点点,当成戏耍的乐子。

至于说她这个丫鬟以下犯上?

笑话!

一个青楼贱婢生的傻子贱种,罢了。

现在连那个青楼贱婢都被大夫人赐死,尸体还扔在偏房里,别说出头之人,若非大夫人还要顾着侯爷在外的脸面,留下了这两个贱种,这娘仨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
辟哥儿本来就昏昏沉沉的的脑子,被丫鬟推了一下,往地上一摔,就更晕了,连疼痛都忘了。

他们是谁?

他们在说的青楼贱婢是谁?

贱种又是谁?

我……是谁?

“你们在干什么!”

就在这是时,一个稚嫩的厉喝声传来。

“大兄!”

大兄?大兄又是谁?

辟哥儿捂着头,坐在地上,使劲儿地晃着自己的脑袋。

似乎是想把疼痛甩出去,又像是使劲地要想起什么。

“谁干的?!”

易哥儿迈动着小短腿,从远处跑了过来,想要扶起辟哥儿,但他也是小胳膊小腿的,哪里扶得起一丝力气都没有,屁股墩像长在地上似的辟哥儿?

看着大兄痛苦的模样,又见得周围的下人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看戏模样,不由一股邪火上涌,恨意冲天。

他刚刚才看过了自己母亲的尸体,因为要下葬,他是回来带大兄一起过去的。

毕竟母亲下葬,他和大兄身为人子,无论哪一个都不应该缺席。

母亲死得不明不白,尸骨还没下葬,这边竟就有人开始欺侮大兄,欺人太甚!

猛地站了起来,小小的脸上,一双乌黑的眼睛冒着火:“我兄弟二人虽然庶子,可也是武温候血脉,名义上也是府里的主人!”

“侯府规矩,以下犯上,以奴欺主,要受什么样的责罚,你们不知?”

“哪怕不受某人待见,若是真出了什么事,外人又如何看待武温侯府?我父在外为国争战,尔等下贱之人,却在家中令他脸面无光,你们又有几个脑袋?”

声音稚嫩却清亮无比,言语间条理清晰,头头是道,有理有据。

令得周围看戏的下人们都是悚然回过神来,心中惊惧。

如他所说,对方不管怎么说,都是侯府公子。

哪怕真如他们这些下人嚼舌根时说的,他们只是那青楼女子在外面怀的贱种,那也是侯爷亲自认下的。

只要有这个名义在,他们若只是私底下闹倒也罢了,闹到明面上来,别人只会说武温侯府没有规矩,更有甚者,会把舌根嚼到侯爷头上。

若只是管教不严倒也罢了,更有可能的是不知传得多难听。

堂堂武温侯爷德行有亏,就算他们只是下人,也知道其严重性。

别说责罚,恐怕到时想死也难。

一想明白,周围幸灾乐祸看戏的下人们顿时作鸟兽散。

“易少爷,奴婢知罪!奴婢只是不小心撞到了辟少爷,绝非有意,易少爷饶了奴婢吧!”

剩下先前那恶毒咒骂的丫鬟,扑通一声跪下,满脸带泪不停求饶。

“哼!”

易哥儿虽然心中认定是这恶奴欺主,却也无法。

他能以用大义之名,压下这些恶奴,已经超出他这个年纪能有的应对。

如今这侯府之中,他兄弟二人已经毫无依靠,就算真想责罚这丫鬟也不可能。

只好冷脸以对。

转身和之前那个来给他报信,叫小安的小丫鬟一起扶起辟哥儿离开。

“大兄,大兄!你怎么了?”

走了一会儿,才发现自家大兄有些不对劲。

一路都在抱着头,嘴里呢呢喃喃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

小安小声道:“辟少爷会不会是刚才受了惊吓了?”

“这些该死的恶奴!”

易哥儿看着大兄苍白的脸色,颤抖的嘴唇,也认为是被刚刚的那些人给吓的,不由怒骂了一声。

小安小声地劝慰:“易少爷,当务之急,还是先让云娘子入土为安啊。”

易哥儿闻言,怒睁的双目一黯。

刚才被怒火一冲,他心中的悲伤反倒是被冲淡了。

现在回过神来,心中便像被噬咬一般疼痛。

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呓语的大兄,叹了一口气,走到他身前蹲下,直接吃力地将其背起。

不多时,便来到内院一处偏僻的厢房中。

云娘子那已经冰冷的尸体,便躺在里面。

有两个家丁守在外面。

见到三人过来,都是一脸不耐烦。

其中一人阴阳怪气地抱怨道:“怎么这么慢?易少爷,不是小人多嘴,大夫人那里还等着小人回去交差,咱哥俩儿可没有这么多时间耗在这里。”

那位大夫人还要为侯府留些颜面,给留了一具全尸。

也没有让人随意处置尸体。

还派了两个家丁过来,帮着下葬。

“哼!你要交差自去便是,我娘的后事自由我这个当儿子的料理,还用不着你们。”

易哥儿冷冷地道。

若不是谨记着娘亲临行前的交代,他必然不会这般忍气吞声。

娘亲死得突兀。

易哥儿年岁虽幼,却聪慧过人。

稍微想想,便能得出大概。

只是他不敢发作。

那毒妇连娘亲都害了,又岂会在意多害两人?

他死不要紧,可大兄不能有事。

娘亲的仇也不能不报,更不能让娘亲死得不明不白。

他不仅要报仇,还要亲手给娘亲讨回公道!

“嘿,易少爷怎地如此说话?我哥儿俩可也是一番好心,你莫要……”

另一人拦住了讥讽的家丁:“好了,易少爷丧母心恸,你这般废话作甚?”

受到同伴眼神紧靠,这家丁也反应过来。

忍着气道:“还请易少爷准备好祭奠之物,大夫人有命,将云娘子葬在西山脚下,”

“天色不早,西山路远,再不上路,天色一晚,山路险阻,又多有野兽,小的们倒不要紧,要是伤损了云娘子尸身,那就不好了。”

易哥儿咬着牙,几乎要咬出血来,却也无能为力,只好眼睁睁看着两个恶奴将棺盖封上。

在棺盖彻底闭合的一瞬,站在一旁的辟哥儿突然抬起头,从缝隙中看了一眼。

只是一眼,那张恬静的容颜便被棺盖彻底封住。

一张小脸上,现出几分恍惚。

那是……谁?

为何这般熟悉?

其他人也没有发现他的异常。

或者说,这也根本不算是什么异常。

辟哥儿一向都是这般呆呆傻傻,若是不呆不傻了,那才不正常呢。

两个家丁,抬起简陋的棺木。

易哥儿和小安也换上了素缟,辟哥儿也在半梦半醒中,让两人换了衣服。

扶着棺木,从侯府后门悄无声息地出来,一路向西山行去。

侯府中有些偷偷来看的下人,看着三个扶着棺的小小身影,孤凉之意难掩,不觉心中也有些戚戚然。

不管怎么说,也是侯府妾室。

听说那位云娘子在嫁入侯府之前,也是色冠玉京,多少王公大臣,名门贵子趋之若鹜。

如今却落得这般光景,实在可悲可叹。

唉,怪只怪她恶了大夫人。

那可是侯府正室,名门之后。

名门高第,深若渊海,稍有不慎,便是尸骨无存,果真如此……

天色已昏,西山脚下,已经立起了一座孤坟。

易哥儿拉着自家大兄,跪在坟前。

那两个家丁早在棺木入土,便已离去。

连这墓碑都是易哥儿自己所立。

小安已经被他遣走。

她只是曾经侍候过娘亲些时日,便被大夫人借故调走。

能来报信,已是念昔日情分。

若让她留下,传了出去,怕是会被大夫人身边的人责难。

“大兄,日后就只有你我相依为命了……”

易哥儿跪在坟前,喃喃道。

他也并不是真的和辟哥儿说话,因为他知道自家大兄平日里虽只是有些憨鲁,可一但犯了病,就总会有那么几天呆呆傻傻。

两兄弟就这么跪在孤坟之前。

一个喃喃自语,一个恍恍惚惚。

时间流逝,玉蟾高挂。

毕竟还小,连番打击,又劳累了一天一夜,易哥儿已经十分困顿,就这么跪着陷入了酣睡。

另一个辟哥儿,却在这时,反倒突然睁开了双眼。

我是……洪辟?

不……

我是……

这位辟哥儿此时哪里还有半分痴傻?

那双眼,似乎比那天上的星月都要明亮。

“辟哥儿”看着眼前孤坟,还有用枯枝做成的碑上,歪歪扭扭的几个字:故先妣冰云梦氏墓

“唉……”

“辟哥儿”露出一丝不符合他、甚至绝不符合这个年纪得孩童该有的神情,长叹了一口气,口中轻语:

“一丝真灵降兜率,十月胎中尽成迷……”

“原来,我是洪辟,也是……”

“陈亦!”

十方世界佛行境,如其所有微尘数……

传说中佛陀菩萨,有亿万身相示现众生。

世尊成道前,也曾自兜率天中,降生人间俗世,以凡人为母,以凡人之躯,度化众生。

这便是那天柱之中的,降兜率……